■竺佳钶

　　将一户户人家、一个个庭院连接到一起的，是无数蜿蜒曲折的小巷。小巷或是用各色的鹅卵石随意地铺就，或是用一尺来宽的青石板铺满一整条路。那一块块青石板未经雕琢，不似工厂里加工过的石头一般千篇一律的方正整齐，它的身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伤痕，边角也都凹陷，那不是流水线上的冰冷的机器所能雕刻出来的，那是饱经了岁月的洗礼才会拥有的动人痕迹。

　　每当我漫步在小巷里，我似乎看到，在一个个冰冷的雨夜里，雨水无情地撞击在它们的身上，它们不曾言语，也从未呻吟过一声。它们任由时光打磨，变成令人惊艳的模样。

　　曾经，我也爱去公园走走，公园里的小径被摆出各种繁杂图案，虽是美丽，但它本应有的自然与本真却消失殆尽了。而故乡的鹅卵石就被随意地摆放在那里，虽是凹凸不平、杂乱无章，但当你稍稍挪动脚步，脚下的图案马上就变了模样。多少个夏日，就是在这青石板和鹅卵石上，一个个孩子光着脚丫，任笑声在小巷里盘旋。烟雨笼罩的清晨，雨水夹杂着泥土蜿蜒在卵石间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诉说的便是这小小乡村的故事。

　　环顾四周，你会发现故乡的人们对于各种花果，似乎都有一种偏执的热爱。每家每户，无论是旧时泥土垒成的老屋，还是别家新落成的新居；无论是谁家占地百来平方米的乡间别墅，还是哪个偏僻角落里的小户人家，不论新旧，不论大小，必有一个庭院。有了庭院，就必有几株牡丹、玫瑰，或是挂了沉甸甸的橘子、枇杷的果树。一会儿是这家的猕猴桃攀上了隔壁的阳台，一会儿又是哪家成熟的枣子引来了一群顽童。　　 

　　爷爷本就爱花，退休后，得了空，便愈发痴狂起来，院子朝南的那块风水宝地，早已被他那群宝贝占了去。马虎大意对于爷爷来说是家常便饭，却唯独在种花这一件事上是个例外，哪几株君子兰沾不得一点水，哪几株花受不得一点寒，这一桩桩一件件让我不胜其烦，爷爷却乐在其中。每日在那香樟底下和他的花友们论一论近日新得的花、新学的技巧就是他的头顶大事。爷爷与故乡的人们并不懂得如何从这花草中品出多少雅致与情趣来，只是记忆中那些越过了围墙，盘旋在四季的果子与花一旦播下了种子，便不会停止芽的萌发。   

　　村口的那棵枇杷是孩子们的天堂，孩子们日日夜夜地期盼着它结出果实，等到枇杷花悄然落去，长出青青的果子时，一群孩子便着了魔似的，天天绕着它转，甚至一天看上三回。那一树似用翡翠装点过的碧绿变得金黄，又被一双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摘下。直到隆冬，这份热闹才逐渐散去。

　　我将最天真烂漫的时光留在故乡，故乡也将最美好的回忆留给了我；我将最灿烂的笑容留给故乡，故乡也将最美丽的风景装进我的心里。因为惦记它们，我抽个闲暇，一路颠簸，回到了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。

　　正值春夏之交，村口的老屋早已被翻新，不过那一树枇杷还在。一颗颗枇杷夹杂在绿叶中，正如金果压枝，灿若星辰，一树的繁华闹猛，只是再无手拉手围着枇杷树欢声笑语的孩子了。我漫步在小巷里，巷子里的鹅卵石已更为光滑细腻，耳畔突然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。蓦地回头，原来是隔壁的老婆婆，步履蹒跚，脸上皱纹满布，头发也已全白。末了，她抬起头，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细细端详着我，带着惊喜说：“丫头，回来啦。回来摘枇杷呀？”她的声音带着些沧桑，却似能穿云破雾，响在耳畔。我亦笑笑，不好意思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，永不老去。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，总在笼着月光的夜晚响起。  

　　时光变迁，记忆中的物景已然改变，但那一树树盛放的花朵、沉甸甸的果实和夕阳下的青石板与鹅卵石却从未改变。

　　我走过小巷，一阵带着花香和果香的微风迎面袭来，那是故乡的味道。原来，故乡从未改变，也从未远去。

来源今日嵊州